2026年初,软件服务行业出现了一次显著的市场情绪波动。随着AI智能体逐步渗透法律、金融、销售等具体业务领域,业界开始质疑:如果AI能更快完成传统软件的大量工作,那么这些软件产品还有多少价值?由此,“SaaSpocalypse”这一戏剧性术语开始流行。

九个月后,市场给出了不同答案。同样是SaaS企业,同样在寻找收购方,有的被溢价争抢,有的只能接受任何报价。这中间究竟有何差异?我们来回顾一下今年的几个标志性事件。

少数并购撑起全年

当Anthropic在第一季度为法律、财务、销售等岗位添加插件时,投资者开始追问:哪些软件能被AI智能体直接取代?市场担忧的并非个别公司失去订单,而是订阅制本身的根基。传统SaaS的收费模式与人力规模紧密关联,若AI智能体能替企业完成工作,企业为何还要为每位员工购买账号?这一逻辑一旦成立,软件公司就需要回答收入模型是否依然可行。

到6月,随着年初相关行业股票抛售的影响逐渐消退,全年最大的几笔交易在6至9月间陆续公布。SpaceX以600亿美元全股票方式收购Cursor,英伟达同意以报道价129亿美元收购Hugging Face,Stripe同意以报道价75亿美元收购OpenRouter,AMD在9月底同意以82亿美元收购World Labs。加上年初已签署的两笔安全大单——Google以320亿美元收购Wiz、Palo Alto Networks以250亿美元收购CyberArk,这五笔交易合计超过1370亿美元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交易呈现出头部高度集中的特点。仅Cursor一笔交易的600亿美元,就远超其他交易。这五笔交易中,两笔买的是“安全”,三笔买的是“模型和开发者入口”。也就是说,买家支付的价格正是开发者分发能力和安全能力,而这两者正是大多数AI落地所缺乏的。

两种市场,两套估值逻辑

这些交易传达出一个不轻松但清晰的信号:市场并未放弃SaaS,只是开始更挑剔地判断,哪种软件值得被收购,哪种软件只能被重新定价。

在高端市场,买家愿意溢价。OpenRouter是一家成立于2023年的模型聚合初创平台,2026年5月融资时估值为13亿美元;8月,Stripe同意以报道价75亿美元收购它,仅相隔三个月。SpaceX在自家IPO几天后,用全股票支付了Cursor的收购款。溢价在这些领域是常态。

在其他领域,卖家只能接受市场给出的任何价格。Airtable在2021年底的峰值估值超过110亿美元,但最终同意以约13亿美元的价格卖给Bending Spoons。

两端的差异在于资产的性质。OpenRouter拥有模型调用的分发通道,买家收购后可直接接入该通道;Airtable拥有的是一套协作表格,这类功能最易被重写,且重写后客户未必会跟随。前者卖的是战略位置,后者更多是卖经营成果。

也就是说,一类资产正被战略买家争抢:

  • 能够支撑AI开发和部署的基础设施;
  • 掌握开发者入口和分发渠道的平台;
  • 提供安全、身份和合规能力的公司;
  • 连接模型、数据与应用的关键节点;
  • 深度嵌入客户核心业务流程的软件。

另一类资产则面临更现实的评估:

  • 客户续约是否稳定;
  • 现金流是否健康;
  • 产品是否容易被复制;
  • 除已有客户外,买家还能获得什么;
  • 若不收购,竞争对手是否能在较短时间内自行开发。

回到最朴素的问题

总量看似繁荣,但买方结构正在收紧。交易数量增加,出手的买家却在减少。

2026年至今,美国AI公司间的相互收购数量比2025年全年多出14%。其中OpenAI以10笔交易居首,但独立买方数量仅增长2%。少数赢家包揽了绝大部分收购,当前市场尚未培育出更广泛的买家群体。而对卖方而言,可选择的收购方比想象中少。买家名单高度重复,且每个都清楚自己的稀缺地位。

今年1月的问题是,AI是否会让软件一文不值。九个月后,企业给出了答案。代码变便宜后,软件公司的价值重心向两端移动:一端是别人无法获取的数据和工作流,另一端是别人进不去的分发渠道。夹在中间、仅有功能列表的公司,今年被市场重新定价。

过去,“已有客户、已有收入、已有成熟产品”本身就构成相当的价值。现在,这仍然重要。但如果产品缺乏独特数据、难以替代的工作流位置、强分发能力或安全合规壁垒,买家更可能将其视为财务资产,而非战略资产。

这一年的成交价,给出了三个朴素的检验方法。

第一个是开源测试。假设这家公司明天将全部代码公开,客户是否还会续费。如果答案是会,说明客户真正离不开的是其中的数据和流程,代码只是外壳;如果答案是不会,那么被AI替代只是时间问题。

第二个是“这笔钱买的是增长还是存量”。同样是软件,有人愿意出年营收的20倍,是因为那部分收入明年还会增长;Airtable只卖了13亿,是因为买方计算的是客户会流失多少,剩下的还能收多久。一个买未来,一个买残值,同一个词下其实是两种生意。

第三个是“客户非买不可的理由”。每家企业都有采购软件服务的理由,但今年他们的问题也在变化:如果不收购,我们多久能自行开发?如果开发出来,能否同时获得其客户信任、数据积累、开发者生态和工作流位置?能否通过安全审查、合规认证和组织内部漫长的采购流程?对SaaS企业而言,这些问题越少,议价时越被动。

“能卖的软件”与“非买不可的软件”,一家公司是否被视为“值得战略收购的资产”不必等到出售那天才揭晓。答案往往从今天的产品选择、客户关系和能力积累中就已开始形成。AI正在使软件服务的供给更丰富,而并购市场正用一种更严格的方式,重新定义稀缺。